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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洲屡遇违规,路上的忧伤(1999年“行走黄河”日记)

时间:2020-03-31 20:33 点击:
编者按黄河宁则天下宁,黄河不靖则天下忧心。治理黄河,历来是中华民族安民兴邦的大事。1999年5月10日至6月13日,人民日报社“行走黄河”采访组,逆黄河而上,就

黄河宁则天下宁,黄河不靖则天下忧心。治理黄河,历来是中华民族安民兴邦的大事。1999年5月10日至6月13日,人民日报社“行走黄河”采访组,逆黄河而上,就黄河流域的防汛、断流、污染、水土保持、生态建设、文化承续等课题进行采访活动,刊发了上百篇、十余万字的文字和约200幅图片。

20年后, 黄河流域生态保护和高质量发展上升为国家战略,人民日报社重启“行走黄河”大型融媒体报道,在“2019行走黄河”活动启动之际,人民网将“行走黄河”系列报道重新整理发布,以帮助网友更好了解黄河以及黄河治理情况。

●在取缔布告的对面,土炼油明目张胆的喷吐黑烟

●木材加工场老板:“上面不许砍,偷着砍呗!”

●哀而不伤的信天游,从生活走向表演

1999年5月29日 星期六 晴转多云 29-18摄氏度

延安-安塞-靖边-子洲-绥德 行程350公里

本来从延安去绥德,应从清涧走较近,但这条路正在修路,不得已绕了个大三角,转从靖边走。一路上兜山绕水,弯道极多。车过安塞,就让人寒毛凛凛,先是一辆大轿子车整个儿翻在沟里,司机郭师傅喟叹:“这些车光顾赚钱,白天夜里连轴开!”又过了一段,是一辆拖拉机底朝天翻在路上,附近斑斑点点都是黑色石油的痕迹,据说是凌晨时分,拖拉机与一辆油罐车相撞,拖拉机司机重伤,生死未卜。

下午车过子洲,在307省道两侧接踵遇到无法无天的事,不得不频频停车。

先是闻到浓浓的焦臭味,沿路出现分布极密的土法炼油工场和络绎不绝的油罐车。土炼油黑烟滚滚,污水横流,占用了大量耕地。

拉油的司机告诉我们,土法炼油的原料石油是从附近的国有油田中偷来的,偷窃者有油田职工,也有附近农民。然后有人从他们手中买来石油,再转手卖给土法炼油业主,以极原始粗糙的办法炼成不合标准的柴油、汽油,再廉价卖给加油站等处,坑害顾客。炼油场地有土炉子,几个冷却池,炼制蒸发的油气通过管道经过冷却池,冷凝成油,流入地下管道,随时可以注入前来购油的油罐车。

据说,这是这一带一些农民的致富之道。

有讽剌意味的是,就在一家土炼油工场的对面,布告牌中贴着一张《子洲县人民政府关于坚决取缔土炼油的通告》,警告说要在5天内拆除。布告的日期是5月24日,今天是5月29日,正好是五天,然而,“热火朝天”的小炼油完全不见拆除的迹象。询问一位业主,他敷衍说:“明天就拆。”“明天不是违规了吗?”他嘲弄地看看我们:“违法的事多着呢?”

忽然发现贴着那张布告的黑板上,还用粉笔模糊地写有打油诗等“民间文学”,大意是某些部门对土炼油只管罚钱不管清理,百姓意见很大。

这时,我们周围已经围上许多村民,七嘴八舌地声讨土炼油,对能否令行禁止似乎不抱希望。

再往前走,路边又出现一座座盐窑和晒盐场,含盐的生土挖出来后,摊得四四方方,在毒日头底下晾晒着。晒后将盐土过水,再熬干盐水,就成了盐。我们问一位正往窑里添盐土的精瘦老汉:“知不知道炼卖私盐是不对的?”那老汉用方言满不在乎地回答:“知道嘛,政府不让。可政府来了,看见我这么大年纪的老汉,也不会怎么样嘛!”

附近的村民,吃的就是这种盐。随便走进一家,见墙上都是家中孩子的学习奖状,那孩子的爸爸说:“私盐每公斤八毛多钱,比公家卖的便宜一半还多。”“知道里面不含碘吗?”“呵,知道,碘是肯定没有的。”“别给孩子吃这盐,这么聪明的孩子,会影响智力的。”这位父亲不相信地看着我们:“咋?吃盐会吃傻了人?”

我们感叹着这里怎么都没有人管呢?郭师傅说:“这类事前面肯定还有。不信咱们再看!”

果然,又看见一家乡村木材加工场,就在路边露天,好几车从延安地区来的拉木头的车停在那里,谈价钱、卸货。有一车的“冬瓜杨”直径都在一二尺以上,极粗,拉货的人给我们数年轮,说总有三四十年的树龄了。加工木材的小老板内行地说:“这杨树大,可是不值钱。值钱的是那柏树——”他指给我们看,那一排排柏树干,有的还没有碗口粗:“可惜都没成材。柏树长得慢着呢,就这,也得长二十来年吧。”他还说,这柏树是天然林,“上面不许砍的。偷着砍呗!”

他什么都明白。

想起昨天在延安听中科院西北水土保持研究所侯庆春教授说:事实上延安没有一家是采伐林场,都是经营林场,砍林肯定是违规的。但是林场职工吃不上饭,不砍怎么办?

黄土高原目前养活着一亿中国人。据说联合国来的学者曾经做过一个土地承载能力的调查,测算说在黄土高原的土沙结合部,比如榆林地区,每平方公里以养活7个人为宜。然而,那里的米脂、绥德每平方公里的人口密度是150人!

有限的资源,膨胀的人口,无序的管理……看来,黄土高原还有不少环境整治的死角。

车过子洲,我们心情沉重。郭师傅说:“山沟沟里,天高皇帝远呐,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!”

这就是陕北的一个角落。

苦难的陕北,是在秦朝时纳入秦国版图的,之后的2000多年中,作为边塞地区,陕北一直在汉胡之间被推来搡去,战争和灾荒几乎一直恶梦般纠缠着它。在中原人眼里,想到陕北,要么是边塞诗中洋溢着的悲凉苦寒的战争氛围,诸如:“可怜无定河边骨,犹是春闺梦里人。”要么是恐怖惨酷的饥荒场景:“赤地千里,饥人相食。”

过于,由于地处“三不管”的边缘地带,这里民风强悍,常常藐视王法,甚至在走投无路之际扯旗造反——当年米脂冒出来的李闯王,就是在一场罕见的旱灾之后揭竿而起的。这里的名人,几乎都与杀伐相关,李自成首当其冲,还有绥德的吕布与韩世忠、神木的杨家将之祖杨业,连女人也概莫能外,像府谷的佘太君、米脂的貂婵都是中国军事史上的重要人物。这里人笑称,“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”,代表了中国男女各自的“名牌”,其源就是出之于貂婵与吕布。

还有一个陕北,是在悠长哀伤、一唱三叹的信天游里。

昨晚在延安宝塔山头,听一对年逾花甲的老夫妻挂牌演唱信天游,那里面情真意挚,真令一切流行歌曲失色:

羊肚子手巾三道道弯

咱们见面面容易哎哟拉话话难

一个在哪山上哟哎一个在沟

咱们拉不上话话就招一招手

了(看的意思)见那村村了不见个人

咱泪个蛋蛋泡在哎哟沙蒿蒿林

——《泪蛋蛋泡在沙蒿蒿林》

信天游里面是一个温柔的、认命的陕北。这份哀而不伤的温柔,在陕北就如同那阵大雨一样,仅仅是灵光一现,就被苦难的生存状态压在厚厚的黄土之下。信天游,已经成了一种表演样式,已经不再是陕北的哥哥妹妹们的生活方式了。(李泓冰 吴焰 周寅杰)

(责编:于新怡、肖鑫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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